用这部挑战历史的科幻片,开启2020年代

在2010年代的最后一年里,科幻电影获得了惊人的存在感。

李安的《双子杀手》探讨了一个非常经典的科幻命题;詹姆斯·格雷将《星际探索》拍成了一部极富哲思的文艺片。这一系列的国内外佳片让我们意识到,在这个《银翼杀手》所“预言”的年份里,虽然仿生人仍未梦见电子羊,但人类还在用科幻影像思考自身与技术、宇宙之间的关系。

2020年代的第一年,科幻电影的序列仍在延续。事实上,今年国内上映的第一部真人科幻电影《灭绝》,就已经让我感到眼前一亮了。

虽然科幻似乎意味着“前瞻”,不过作为类型的科幻电影,早就已经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了。对于技术与宇宙的思考永远值得鼓励,但在讨论作为个体的影片时,套路与惯例总是令人腻烦的。

而《灭绝》挑战科幻套路的方式,或许会让它成为今年的科幻黑马。

这部影片讲述了一个工薪阶层父亲的故事。乍看之下,他非常幸福,正如他在影片的开场戏中所说的那样,他有着“贤淑的妻子,可爱的孩子”。但是,他却总是受到噩梦的困扰。

在那些噩梦中,外星人侵袭着地球,密集的炮火摧毁着房屋、杀戮着他周围的人。这些恐怖的景象开始侵蚀他的生活,更恐怖的是,他渐渐意识到,它们似乎是某种预言。

看起来,这似乎是一个十分常规的科幻片开头。但值得一提的是,这部影片的剧本曾入选知名剧本网站The Black List的最佳剧本榜单,而最终执笔编剧的是埃里克·海瑟尔——他的代表作是2016年的口碑科幻片《降临》。

换句话说,上述的情节一定会发生反转,甚至还不只一次反转。那么,是否能在不剧透的情况下,说清这部影片的颠覆性呢?当然可以,因为《灭绝》对于传统科幻类型的挑战,不止是情节层面,也是思想层面的。

要分析这一点,就要从科幻电影的反思性开始说起。虽然科幻电影是以科技为主题的,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炫耀科技的繁荣。正如社会问题片也不会粉饰太平,科幻电影的目标,恰恰是揭露科技带来的未知与恐惧。

像《银翼杀手》、《2001太空漫游》或是《飞向太空》这样的影片,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,不是因为它们吹嘘了技术,而是因为它们反思了技术,进而反思了技术的使用者——也就是人类自身。

这种深刻的反思,恰恰是科幻电影的内核之一。如何表达这种反思,科幻片们就要各显神通了。在漫长的科幻片发展史中,创作者们探索出了许多最有效的手法,我们可以将这些手法称为“套路”。

那么,常见的套路有哪些呢?比如,因为AI拥有了思考的能力,所以它决定造反,试着去夺取人类掌控世界的权力;再比如,这种思考的能力,让AI对人类产生了非同寻常的情感,改变了那种工具与使用者的关系。

简而言之,这两种模式就是“反攻人类”和“爱上人类”。人类作为技术的创造者,自以为能够彻底掌控技术。但是,AI自由思考的能力,彻底颠覆了人类对它的既有印象。这会让我们产生一种惊悚感,因为我们发现,人类对自己创造的东西似乎一无所知。

《黑客帝国》

在我们观看科幻片的过程中,这种惊悚感,这种“细思极恐”,是非常重要的因素。在《黑客帝国》里,我们发现人类世界是被AI统治的;在《银翼杀手》里,我们发现人造人也有着不亚于人类的深刻情感,甚至还可以生育下一代。

“细思极恐”这四个字,非常适合用来解释科幻片的这种惊悚感。我们之所以“极恐”,就是因为科幻片带领着我们进行了反思。我们当然会害怕,因为电影,可能是未来的预言。

《灭绝》的突破之处在于,它将这种细思极恐的错位感,建构成整部影片的基础。一般的科幻片,会用AI挑战人类的故事,挑起你的错位感;但《灭绝》则反其道而行之,它直接让你沉浸在这种感觉里,让你和主角一起去寻找它的根源。

当然,情节上的反转是《灭绝》的其中一种武器。男主的每一次梦境,剧情的每一次转折,都会让我们改变自己的预期。这种亦真亦假的感觉,始终贯穿全片,在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,我们只能在科幻的迷雾中想象、探索。

《灭绝》的第二种相对“隐形”的武器,其实是对视听语言的使用。在影片的第一个镜头中,我们看到了一个景别极远的俯拍镜头。在镜头里,我们看到了在一幢大楼周围徘徊的人群。

因为没有特写镜头的强调,我们一时竟分不清谁是主角。但是,随着镜头的运动,我们逐渐意识到,位于画面中心的那个小人,可能是一个相对重要的角色。但与此同时,在我们耳边的画外音里,男主角向我们讲述着他对于真实与虚幻的看法。

画面含义的模糊性,和声音的精确性,同样产生了一种迷人的错位感。虽然这仅仅只是第一场戏,但它完全可以看作是整部影片的缩影。

在这场戏之后,《灭绝》通过一系列极富科幻感的场景,为我们呈现了真实与梦境、宁静与躁动之间的碰撞。

在影片的第一幕中,镜头在介绍男主角那温馨的家宅时,通过特写展现了许多细节,这为我们留下了大量的空间记忆。所以,当它后来全方位地沦为地狱时,我们便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诡异感受。

是的,《灭绝》不仅仅是一部科幻片,它甚至还可以是一部悬疑烧脑片。但它的惊悚并不是来源于刻意营造的情境,而是植根于科幻电影的自反性。当我们意识到,人类对技术、甚至是自己都一无所知的时候,我们注定会沉浸在恐慌之中。

我们也绝不能漏掉《灭绝》的第三柄武器:扮演男主角的迈克尔·佩纳。要展现上述的这种错位感,一位优秀的性格演员是必不可少的。他必须拥有极强的可塑性,必须诠释层次丰富的困惑与恐慌。

这位曾在蚁人中扮演“嘴炮男”的演员,圆满地完成了这一任务。他一反过去的喜剧性形象,沉稳地诠释了一个阴郁而困惑的角色。与他演对手戏的丽兹·卡潘(《惊天魔盗团2》),同样奉献了具有说服力的表演。

《灭绝》通过情节、视听和表演等因素,将科幻电影的思想内核袒露了出来,外化成了一系列惊人的影像。它看起来似乎与许多科幻片有所不同,但它恰恰呈现了科幻片的某种原型。

当我们观看这部影片的时候,我们总是会想到《波西米亚狂想曲》开头的那句灵魂拷问:“这是真实的人生,还是一场梦境?”

我们的男主角,甚至是作为整体的人类,也在经受着同样的拷问。